法国政府移民与国民身份部长前些时推出关于“国民身份”的全国大讨论,引起了法国左派政党以及部分右派人士的抵制与不满。法国政府这一举措遭到各方质疑的原因虽然很多,但说到底,大概是因为它涉及这样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在目前的法国,以“国民身份(identité nationale)”为由来隐射外国移民问题是否恰当?或者说,法国的“外来移民”与“国民身份”究竟呈现一种怎样的现实?
首先值得提醒的一个事实是:最近150年以来,法国一直是一个移民接纳国。在19世纪时,在法国各邻国数以百万计的移民大军浩浩荡荡地涌向美洲的时候,法国却不断地接纳来自全欧洲的移民劳工,而且这一移民接纳政策在整个20世纪得到延续。一个半世纪的人口交融(brassage)早已深深改变了法国的人口面貌,使其成为世界上文化最为多元的国家(pays multiculturel)之一。按法国历史学家杰拉尔•诺瓦利耶尔(Gérard Noiriel)的说法,法国是“欧洲的美洲(l’Amérique de l’Europe)”。
这一悠久的移民史使“法国人”的“原籍(origine)”变得极为多样化。据法国人口学家的研究,生活在法国国土上的18岁以下的年轻人中,四分之一人的祖父母辈中,至少外祖母(grand-parent maternel)出生在外国。
法国外来移民的原籍国地缘区域曾经历过好几“波”演变。在1891年时,法国已有1百多万外国移民,主要来自比利时﹑意大利﹑德国﹑西班牙或瑞士;在两次大战期间,移民法国的主要是波兰人﹑俄罗斯人和亚美尼亚人。而从上世纪战后重建及50和60年代经济起飞时代起,法国的移民潮逐渐扩大,至“三十年光荣发展(trente glorieuses)”年代,法国外籍移民的成分再次改变,开始接待大量阿尔及利亚人﹑葡萄牙人﹑摩洛哥人和突尼斯人。
但从1970年代起,由于石油危机的出现,法国开始严格控制移民,不仅暂停劳工移民,而且制订了鼓励劳工移民自愿回国政策,还强行遣返当时还未被叫做“无证件者”的非法移民。在这些移民限制措施的影响下,法国的移民流量(flux migratoire)逐渐得到稳定:据统计,1982年,法国的外国移民人口是400万;1990年为410万,1999年为430万;2006年达到500万人,约占法国总人口7.4%至8%左右。与人们通常想象和猜测的情况相反,自1980年以来,外国移民占人口总数的比例一直没有变化。另外,虽然法国的生育率(taux de fécondité)居欧盟27国之首,但据欧盟统计署(Eurostat)公布的数据,移民对法国人口增长的贡献率也只有20%,远远低于爱尔兰的60%,丹麦的70%,比利时的75%和西班牙的86%!也就是说,欧盟27国中,大多数国家的人口增长主要得益于移民,而法国(以及荷兰﹑英国)则属例外。
法国的移民流量虽然得到控制和稳定,但移民的面貌却已大大改变:1970年代从北非马格列布(Maghreb)到法国工厂流水线上工作的年轻单身移民,已逐渐被以家庭团聚为由入境的女性和儿童移民所取代。移民法国的主因已由“劳工”变为“家庭团聚(regroupement familial)”。而且移民原籍国在地缘上也愈来愈远:从最初的欧洲邻国,逐渐扩展至北非﹑次撒哈拉(subsaharienne),乃至东南亚各国。
法国悠久的移民历史也造成了一种在其它欧洲国家还很少见的第二代或第三代移民现象:据法国人口学家卡特琳娜•波埃尔(Catherine Borel)和巴特里克•西蒙(Patrick Simon)的研究,1999年,法国共有450万移民后裔(descendants d’immigrés),即占总人口的7.7%,与第一代移民人数几乎相等(7.4%),也就是说,在当时法国5800万人口中,近900万为移民或移民后代。而第二代和第三代移民的原籍国分布比例也恰好与法国历史上几波不同的移民潮相吻合:第二代移民最多的是意大利人,占22.6%,其次为阿尔及利亚人,占14.1%;西班牙(12.9%)和葡萄牙(10.%)分别名列第三和第四,摩洛哥(9.1%)位居第五。
这种第二代及第三代移民现象不仅深深地改变了法国及其居民的面貌特性,而且甚至还使许多人产生移民人数不断增加的错觉!而法国移民问题的特性恰恰就在这一悠久的历史之中:法国虽然从未有过象西班牙那样的大规模移民,但长期的移民融合却在法国产生了某种改变法国人口面貌的“可持续浸渗(infusion durable)”作用。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有意或无意地把“移民”与“国民身份”问题牵扯在一起,显然是如同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本文参考资讯来源/Source:法国《世界报》(Le Monde)2009年12月4日版安娜•舍曼[Anne Cheman]文章:“移民之地法兰西的新面孔”)